找到自己的卢恩字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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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0-07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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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到自己的卢恩字母
图片来源:wikipedia               文/褚士莹

朋友寄给我一张民报上的照片(http://www.peoplenews.tw/news/3e079a40-5d06-466f-88d1-c125f4ec9f7d)是张良一拍的,地点在高雄大树姑山里ㄧ栋兴建于日治时期的古厝,原屋主是台南一所学校的训导,古厝完工后,正面大门左右两侧上方,漆上日本国旗。二次大战后,日本结束殖民台湾统治,国民党政府来台,古厝上的太阳旗被青天白日满地红所取代。


几十年后,古厝人去楼空,屋瓦渐塌,岁月洗刷了墙上的旗帜,油漆剥落之后,墙面出现太阳旗与青天白日这两面旗重叠的斑驳影像,不但呈现台湾交织的历史,也让人不禁想像着屋主当年漆上这两面旗的複杂心情。
看着这重叠影像的国旗,我们那段刻意掩盖的过去,却因为岁月而在多年后不经意地显露出的足迹,从今天的角度客观看来,权力的本质并没有什幺不同,只是暂时移转而已。

我第一个想到的,是以色列新锐历史学家哈拉瑞在他的新作《21世纪的21堂课》书里强调「国族主义」就像宗教一样,不但故事说得多幺动听,也都只是虚构的故事,当每一个政权努力说服为什幺自己才是「对」的、而前人是「错」的时候,实际上各种宗教思想、意识型态下设计出来的社会制度,虽然天堂各有版本,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:

目前我们还不知道,究竟是该为民众提供全民基本收入(资本主义的天堂),还是全民基本服务(共产主义的天堂)。两个选项各有优缺点。但无论选择哪个天堂,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于「全民」和「基本」的定义。

第二个浮现脑海的,是一则庄子里关于影子的寓言:
「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。举足愈数而迹愈多;走愈疾而影不离身。自以为尚迟,疾走不休,绝力而死。不知处阴以休影,处静以息迹。」
以白话文来说,就是有一个人害怕自己的身影,厌恶自己的足迹,为了抛弃它,便快步跑起来。可是跑得越快,脚印越多,影子追得越紧。他还以为是自己跑得不够快,于是拼命得跑不停止,终于力竭而死。他不知道,自己跑得越多,脚印也就越多。他更不明白,只要走到树荫里影子就没了;只要不走脚印也就没了。

这个学校的训导,想要透过新的油漆,掩饰过去的足迹,但时间却成了意外的证人,就像2018年刚刚过去的夏天,英国受自1976年以来最长的一次热浪侵袭,雨水不足,但多亏了半世纪最严重的乾旱,却意外让多处古蹟「现形」,英国文化遗产委员会(English Heritage),考古空中调查因此发现了英国成百上千个古蹟。最新发现包括在多赛特(Bradford Abbas, Dorset)附近西元一世纪罗马为保护士兵而建造的一个营地,因为土地下原本是古城墙的部分比较乾燥,所以农作物长得慢,但原本是护城河、灌溉沟渠的部分,因为土壤厚,蓄水力强,所以上面的农作物长得快,农作物生长速度不同时,就形成了所谓的「考古作物标誌」。

除了史前古蹟,热浪也让德文郡(Devon)一个水库水位下降,露出被水淹没近一世纪的村庄,露出完整的教堂;兰开夏郡(Lancashire)一处1940年代的花园本已荒废,热浪却让当年经典的维多利亚式花园轮廓再现;汉普郡(Hampshire) 的农田,则发现了曾经在二次世界大战中,作为皇家空军站的莱瑟姆机场跑道;诺丁汉郡(Nottingham)的克伦伯公园因一连串火灾和财务问题而在1838年被拆除的气派建筑,墙体轮廓在地表也突然清晰可见,重现当年盛景。

为此,英国伯明罕大学的哲学教授潘斯基(Max Pensky)发表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反思,他说这些遗址(ruins)不只是遗址,而是一种「卢恩字母(runes)」,「不但是密码,是记号,既可以说是意义重大的神秘记号,却也是各种表面上微不足道,社会整体长期受到威胁而留下无所不在、却保证被遗忘的烙印」。

至于卢恩字母是什幺呢?卢恩是一种已灭绝的北欧文字,已存在数千年之久,有些古老符文曾出现在世界上的古代洞穴壁画中。公元二世纪左右,随着基督教传入北欧,在中世纪的欧洲用来书写某些北欧日耳曼语族的语言,特别在斯堪地纳维亚半岛与不列颠群岛通用,曾经被广泛使用,后来逐渐被拉丁字母取代。

这些土地上因为乾旱意外重现的记号,让英国人一面流着汗一面对着乾枯的土地思考,他们看到的,究竟是「遗迹」还是「卢恩字母」?这些景观上奇怪的记号象徵着希望,还是世界末日的预言?当有一天我们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,景观会如何记得我们?土地像是沈默的证人,看着我们试着去理解,等着过去随着下一场雨而消失。

事实上,不只是国家、宗教的故事是虚构的,哈拉瑞甚至更进一步说,即使我们个人的故事也都是虚构的,不信的话上IG多看几张「照骗」就知道了,我们绝对不会说这些经过各式各样修图、调整、细心裁切后的视觉,能够忠实代表这个帐户的主人。个人如此,就更别说一个家庭,国家,民族,宗教了。

假的!什幺都是假的!
然后呢?难道就无解了吗?
哈拉瑞似乎赞成「教育」是一个可能的答案。

但是这里说的教育,不是传统的「知识教育」,而是可以帮助我们透过思考、认识本质的「思考教育」,认识自己的本质,认识任何人类组织、社会集体的本质,想为自己的存在,为人生的未来,保留一点控制权,不把所有决定权交给演算法,就得跑得比演算法、亚马逊和政府更快,在他们之前就认识你自己,也就是说,不是只在老照片里找到「遗迹」,而是透过认识自己的过去,找到自己需要用来书写未来的「卢恩字母」。

就像哈拉瑞说的,「如果要跑得更快,就不该带太多的行李:把过去所有的幻想和偏见都放下吧,它们是太沈重的负担。」否则把自己交给演算法,它们也会为你和世界做出最好的决定,只是这样的人生,即使不用长命百岁,也会显得无聊而漫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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